海生館的飛行士       
作家王家祥




   拿掉一些防波堤和現代建築的畫面,留下綿延如彎月的貝殼沙灘和熱帶海岸林,還有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幾乎無浪的海灣的寧靜,這就是後灣,有一天我來到屏東車城鄉的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遊晃,沒想到館外的珊瑚裙礁海岸更加吸引我的目光,我參觀完館內的海洋生物之後,便找到館後的一條小徑,穿過防風樹林,然後風塵未染的後灣沙灘便遺世獨立地躺在那裏,幾艘舢舨也躺在那裏,漆成白色的小漁村躲在防波堤之後,沒有影響到我的想像畫面,潔淨的後灣沙灘被海水掏洗得煥然一新,彷彿像個人整容、保養皮膚、斷食以清理腸胃一般,沙灘上沒什麼漂流垃圾,不必擔心廢棄物刺傷腳板;很神奇!走在沙灘上,你可以感覺到這些發著光的沙子好像剛去過美容院做頭髮、修指甲、還有按摩spa,每粒貝殼沙都顯得容光煥發。




後灣仍是一塊處女地,剛發現她時,很驚奇在海生館這種遊客聚集的觀光景點背後,還有如此清新的一處僻靜地,不知不覺地被這片沙灘吸引,每回皆略過南灣和小灣的吵雜,一定要來到後灣露營。




重新發現後灣是由於海生館的關係,沒想到後灣被開發的速度與隔鄰的海生館有天壤之別,仍舊停留在小漁村的時代,沒有被大肆毀壞重建的遺憾,以後我便常來後灣、萬里桐這一帶的海岸露營,這裏不同於墾丁的是它的寧靜空曠和較少的觀光化,很少有遊客闖入這處大馬路略過的小漁村還有躲在叢林後的美麗海灣,沙灘上的景觀是很純粹的,適合坐著寫生或來來回回地散步,不必刪掉太多雜亂的景物,而且後灣溫柔的海水幾乎無浪,大浪到了灣外的峽角便被化解了,這使我瞭解它是一處天然港灣,適合生物棲息。




相較之下,我突然想到從後灣的海灘上望去,任何角度都能看見的海生館的龐大建築,那些住在館裏的海生物不就像人類住在大樓裏嗎?而且是住在海邊的大樓裏。   




   老婆和我都喜歡在海邊露營,只有兩人相處的世界,整夜傾聽海浪的聲音,清晨的時刻下海去游一會兒泳,真是人生一大享受,我們會尋找海邊僻靜的一角,儘量避開遊客,甚至不生火,不想引人注意;後灣少了擁擠紛亂的水上摩托車、香蕉船、和浮潛的雜沓遊客,南灣和小灣的景象可沒這般清新,曾經發生泳客被水上摩托車撞死的意外;夜晚在後灣海岸散步是一段不費體力,毫無危險,週圍的磁場氛圍非常美好的輕鬆路程,適合緩行漫步,凝視藍色的海,甚至在無人的海邊靜坐冥想,傾聽海浪拍打心田;藍色的海有助於人的靜心冥想,那規律的浪濤聲尤其像頌吟時的喃喃咒語;我常常想要是生活在這樣的海濱就幸福了!每天穿著短褲拖鞋在海邊玩耍,把自己曬得黑亮,可以在椰林下靜靜坐一下午望著大海,這樣的戶外生活一定很健康,有時脫下鞋,赤著腳走在時時被海浪浸泡刷平的海灘,讓雙腳去感受貝殼沙的柔軟與潔淨,以及海水沖擊的清涼,有時浪大了點,來不及走避,褲管或者下半身一下子就被海浪打濕了,或者踩在被大浪打上岸的礫石區,不得不忍痛通過,腳板下的小礫石有足夠的機會好好折磨作弄你。




   我們的奇遇發生在一個暖冬的夜晚,記得除了下海去泡海水有點冰冷之外,天氣倒是出奇地好,海邊的風浪也不大,我和老婆又來到後灣海邊露營,白天裏陽光曬得地面暖洋洋的,入夜後帳蓬裏很溫暖,睡起來很舒服;半夜裏突然一陣不尋常的巨大噪音將睡在營帳裏的我們吵醒,聽起來似乎是某種螺旋槳飛機低飛而過的聲音。




   「好奇怪!這附近有機場嗎?」躺在我身旁的老婆眼睛半閉半張地說,懶得起身。




   「那飛機好像離我們很近呢!就在我們上空飛過,會不會出事啊?我出去看看。」我立刻機警地爬起,鑽出營帳。




   就在此時、帳蓬外有一個黑影剛剛從不遠處的防風林閃過,把我嚇一跳,我完全沒睡意了!眼看著那黑影往海生館的方向慢慢移去,而且那飛機螺旋槳的聲音也從海生館方向的空地傳來,還一直響著,我回營帳連忙抓了一隻手電筒,問女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瞧瞧?剛才那黑影應該是個人,而且是個老人,因為他走路走得慢,背有點駝,身型是老人沒錯,我猜老人們通常很早就醒了,大概也聽到那奇怪的聲音,想過去看看。




   「是不是飛機迫降啊?」老婆這般推理倒提醒了我。




    夜半的天空倒是很清朗,月光遍灑在海岸線上,後灣的海面因為月光變成一片銀白,反光將地面映得微微發亮,不用摸黑走在海邊難走的礫石灘上,穿入防風林,我們很快便找到通往海生館停車場的幽暗小徑,剛才那個老人也是鑽進這條路。




   就在我們要走到防風林的另一邊,走出小徑時,躲在樹林裏的一道聲音將我們叫住,是剛才那個黑影,果然是個老人。




   「兩位、躲在樹叢中看就好。」那老人走過來靠近我們,伸出手來要拉我們過去樹叢,我倒是一點都不怕,老人的聲音很柔和,刻意地壓低。




   「出了什麼事?」我湊近老人身旁問。




    「不要出聲,看就好。」老人儘量壓低聲音說。




    奇怪!在半夜這麼突然而詭異的氣氛下,遇見一個怪老子的靠近,我們卻一點也不覺得恐懼,直覺告訴我,這老人和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一時之間我便明白我們變成盟友了!而撥開樹叢的前方,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正等著我們共同揭開。




   既使在深夜,龐大的海生館建築仍然留著幾盞燈光,在遼闊空曠的停車場的幾處角落裏也有幾盞路燈大放光明,這使得我們看得更為清楚,更加不可思議。




   天啊!主角現身了!是一架漆著日本國旗的奇怪飛機從停車場的黑暗角落緩緩駛出,進入有燈光照亮之處,然後緩緩停俥,彷彿剛剛才降落在地面上,飛機全身還吐著白熱氣,在夜深露重的濕冷包圍中,熱氣很快地變成銀白色的串串水珠,穿在這架老舊飛機的機身上,原來螺旋槳的聲音就是由它發出來的,這架飛機慢慢熄止了引擎的運轉,左右機翼的兩具螺旋槳噗噗地吐氣幾聲,最後嘎然而止。




   「誰這麼大膽?把海生館停車場當做機場降落。」老婆低聲地叫道。




   「我猜那是二次大戰的老爺運輸機,現在很少見了,竟然有人半夜駕駛這種古董,應該不尋常,這種娛樂在臺灣還不合法,會不會是迫降?」我七嘴八舌地說。




   「會不會是從日本那邊飛過來中途迫降的?你看它漆著日本旗。」老婆說。




   「不要出聲。」老人很擔心地瞧著我們說,奇怪我們離得這麼遠,飛機的噪音又大,老人怎麼擔心我們會被飛機上的人聽見?難道飛機上的人做的是非法的買賣?在海生館前的廣場降落,要不是不得已的迫降,就是頭殼壞了,海生館值勤的館方人員難道不會發現?




    接下來從飛機的艙門跳下來的有五人,他們的穿著也很復古,就像在電影中看到的一樣,幾乎是二次世界大戰日本飛行員的穿著與配備,穿著皮衣、皮帽、戴著眼罩、腰部竟然還有配槍。




    停車場的路燈照在他們蒼白幾乎無血色的臉上,原本是不冷的暖冬,怎麼突然間夜深露重,四周感覺冷冽起來。




    這下子換我頭皮發麻了。




    老婆趕緊挽著我的手臂靠近我,想必她也察覺到冷冷的異樣了。




    五個飛行員互相說的也是日語,他們似乎在飛機上待很久了,四肢變得僵硬,回到地面上便迫不及待忙著伸伸懶腰,做做柔軟運動,高興地大聲叫喊著。




    可是才一會兒之後、、整個景象、、那麼大的飛機連同五個飛行員、、轉瞬間消失在突然形成的霧氣之中。




    「阿伯、眼前這是、、、」我驚訝不已地低聲問。




    「他們不是和我們同時代的人。」老人很嚴肅地說,「我們被他們發現了!」




     「我也曾經被他們發現過,他們不會傷害別人,只是很快地消失無蹤。」老人說。




    「每年冬天的這一夜是他們的祭日,他們會從海面上墜機的地點,將飛機開回到陸地上,完成未竟的旅程。」




    「你是說、、他們是、、二次大戰日本的飛行員!」我結巴地快說不出話來。




「阿伯、你是怎麼發現的?」女友強自鎮靜地問。




「我每年的這一夜都記得會來看看他們,五十多年前我親眼看見過這架飛機被美國戰機打落,掉落在前面的大海,離岸邊不遠。」老人說。




「記得有一年冬天的夜裏,也是差不多這時候,那時我還能出海捕魚,在離岸不遠的海面上看見那隻飛機由南方飛來,往陸地方向飛,當然那時候海生館還沒蓋起來,此地是一片荒郊野外,有一處放牧牛隻的平坦草原,飛機就降落在那裏,我魚也顧不得抓了,趕緊划回來,就這樣與他們結緣的。」老人說。




我們在樹叢中等了一陣子,一點也不覺得恐懼,然而那架飛機再也沒有現身了!




「他們為什麼每年的這一夜都會回來呢?」老婆突然嘆口氣說。  




過了一個多月,這位住在車城鄉的老阿伯突然打電話給我,囑咐我一定要看今天的某報某版,在車城鄉,今天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記得那天夜裏我們沒有再回營帳裏補眠了,三個人一直聊到天亮以後,我留了電話給老人家,也向他要了地址,打算下次來後灣露營時,再去找他聊天,奇怪!遇見二次大戰飛行員的經驗並沒有讓我們的心裏發毛或者從此打消到後灣的念頭,反而想知道更多關於歷史的故事,於是我迫不及待放下工作,出門買了一份報紙來看。




莫非是同一個事件,這份報紙的地方版很詳盡地寫著: 民國三十四年一月三日 上午十點半,一架由菲律賓起飛的日本運輸機準備撤退到高雄,機上有五名乘員包括機長志摩勝三,副操縱士尾上勇,通信士三森正直,以及整備員山田三郎與松本貞男,這架運輸機飛抵屏東縣車城外海時,遭到美軍戰機擊落,機上五人全數罹難,機長志摩勝三的獨生女勢律子,昨天協同夫婿及兩名友人,透過車城鄉民的協助,找到當時運輸機墜落的地點,並探訪現存唯一的目擊者。




   運輸機遭擊落時,志摩勝三唯一的孩子當時僅三歲,五十八年來志摩勝三的獨生女與母親一直希望能到墜機現場弔念亡父,自己的兒子五年前也曾來台打聽相關消息,但都無所獲,直到車城鄉民居中查訪後,才得以一償心願,但母親已於去年過世,勢律子一行人先到福安村找到現年九十一歲的陳桑,他是當時的目擊者,陳桑在日據時代被日軍徵召入壯丁團,負責看守海岸監視台,運輸機遭擊落時,他正好值勤。




   『當天運輸機從南方飛來,高度並不高,在現在的海生館上空,遭到美軍格魯曼戰機機槍擊中,整架飛機迅速掉入海中,濺起很高的水花,美軍戰機並一直在空中來回,直到下午壯丁團才划著竹筏出海搜救,但沒有找到屍體或殘骸,所有的機上人員可能都與飛機一同沉入海底。』




    勢律子在陳桑的帶領下來到海邊,確定墜機方向後,夫婦倆拿出香燭及羊羹進行跪拜,隨後將鮮花撒向大海,勢律子並雙手合十,對著大海沉思,眼眶泛著淚水。




   勢律子表示半個世紀以來,時時刻刻都想到臺灣看看父親的墜機地點,也想探尋更多事件的線索,感謝臺灣人熱心協助,讓她得以站上離父親最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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