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寺 作家王家祥
白雲寺就像是一朵飄忽不定的白雲,有時候讓人記不住它座落的位置而找不到它,有時候不找它時它又忽然地出現在路旁。
只要經過南橫公路上的白雲仙谷或看到白雲寺,就讓我想起印度普那社區的奧修大師所說的白雲之道:「白雲真的沒有它自己的道路,它只是飄泊,它沒有想要到達任何地方,沒有目的地,沒有命運要履行,沒有終點,你無法挫折一朵白雲,因為它所到之處就是目標,如果你有目標,你一定會有挫折,頭腦越是目標取向,它就會有越多的痛苦、焦慮、和挫折。」
白雲很美,白雲沒有想要到達任何地方,白雲被風一吹就走,風一停,白雲隨著停下來的地方就是它所到之處,人如果能夠像白雲一樣地四處遊方就好!四方皆是我今晚的歇腳地,可是我還不行,我甚至連爬山總有個目的地要趕,要挑戰,以致於我總是略過路途中的白雲寺,卻記得白雲寺恰是一間漆成白色的孤獨小寺院。
南橫公路上其它大大小小為數不少的華麗氣派或清靜莊嚴的寺院,我能記得住名字的並不多,唯獨心中掛著這間有點寒涼的白雲寺;山上陰氣重,時常往山裏跑的我,在登山的路途中偶爾會遇見一些感覺靈異的事,還好只是疑懼虛驚而已!一直盤算下次上山一定要找一間心中屬意的寺院參拜,求諸佛保佑,再求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帶在身上,我看過一般佛寺皆有販售那些小東西,譬如迷你型的大悲咒或者六字真言,而白雲寺恰好是南橫路上離山最近的寺院之一,它就在路旁而且規模小到要到大殿上幾乎不必爬階梯,跨過門檻就可以,一般大型寺院的大雄寶殿總是築得又高又雄偉,爬個階梯便挺累人的。
白雲仙谷位於甲仙往寶來間的南橫公路中段,從甲仙開車出發約五分鐘就可以明確看到白雲仙谷的偌大指示牌和林道入口,白雲仙谷裏有天然的硫磺冷泉和獨特的地火、奇石、岩洞與石璧,我記得,車過了白雲仙谷再不久便可遇見白雲寺。
聽說白雲仙谷完全由一位叫林鳳 山的老 先生獨力開墾闢建,連山坡上的水土保持都是他一個人每天做慢慢做完成的,而白雲寺就不同了!白雲寺的行蹤似乎是飄忽不定的,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白雲寺的確切位置。
白雲寺躲在彎彎曲曲的南橫公路旁某一處偏僻的山凹裏,前不著村後不著院的,離前後的村莊都很遠,所以也不清楚它的地址位在哪一村哪一鄰?只記得它座落的地點約在南橫公路上的甲仙與寶來段之間,先看到白雲仙谷的路標,再過不久之後便會看到白雲寺。
白雲寺建寺的地點真的很特殊,擠在公路旁的小山凹裏,前後左右的腹地都不大,未來似乎沒有要蓋大廟的企圖心,附近皆生長著參天巨木,距離有人煙或至少有農事開墾的地方都很遠,在飄渺幽森的南橫路上,不禁令人印象深刻,有時候並沒有特別去留意白雲寺經過了沒有,忽然間這座寒涼的白色小寺便在你眼前快速閃過,幾次之後心中便念著這間很有個性的小寺,坐在駕駛座上不禁想要多看它一眼,念著念著早過了荖濃,卻每每不見它現身,我心中暗笑想找它時它偏不在,不找它時它便不請自來。
每次由台南去南橫爬山,驅車經過的路旁景物有的很熟悉,有的卻很容易略過,譬如位在左鎮山丘上的那棟名氣響亮的喇嘛廟葛居寺,經過眾信的點滴奉獻與多年的精工細作,終於落成啟用了!可以說是一座非常美麗獨特的藏傳佛寺,寺內所精心呈現的佛教藝術,完全是異於中土的西藏風格,而它的鄰居便是歷史悠久的左鎮教會,在公路旁束立著一具數層樓高的十字架,這兩棟特別的建築物在驅車經過時很容易便能發現。
又譬如位在玉井與楠西之間的江家古厝,雖然佔地寬廣而且也位在公路旁,就因為祠堂大院前面挖了一座半月型的荷花池,面積很大,周圍又種樹,與公路隔了開來,不看路牌還真不好找,玉井、梅山、南化、曾文水庫這一帶,我也來來回回數不清多少次,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處完整古老的聚落,最後還是朋友專程帶我去的。
偶爾與白雲寺的不期而遇,對於這間孤立在山凹間不起眼的清涼小寺越來越好奇,內心不時放著想要停車下去參拜的念頭,可是和山友去南橫爬山早有個目的地和約定的時間表要趕路,行程匆促,總是一再地略過白雲寺,有時候坐別人的車,在車上打盹,過了甲仙,車行仍快,還記得睜眼定要看一眼白雲寺,記清楚它的位置,怎麼過了荖濃的轉彎處,白雲寺卻一直沒出現?我記得上回先是看到它再看到荖濃的啊!
回程也一直沒看見它,不過天已經黑了!南橫公路上風雨交加,霧氣瀰漫,能見度很差,因為在山上得知颱風要來的消息,我們一行六個人趕緊從塔關山撤退下山,打算今晚連夜趕回台南,我們撤退回到南橫公路上143.8公里處的登山口時,天已經暗了,幸好自己的廂型車便停在登山口,還可以摸黑趕路,不過不知怎麼地?難道因為車外頭的風雨交加,視線不明?內心總有些許不安,一直想起白雲寺,假如回程路過能說服歸心似箭的同伴們進去參拜一下就好,啟請菩薩保祐我們下山一路平安,我心中這樣打算著。
山上的道路在天氣惡劣時很危險,尤其是迷霧森幽、濃蔭蔽天的南橫公路,路徑狹窄,九拐十八彎,沿途落石山崩又多,一不小心,常有連人帶車衝落山崖的事故發生,我得小心一點。
車子已經過了荖濃,進入一段平時便幽暗得令人心裏發毛的山路,我明明記得白雲寺就在這附近,可是一直沒看到它出現,這一帶的樹木都很高大,天氣好的日子照樣把天空遮得黑幽幽的,公路穿行的這一面山坡大概是所謂的向陰坡,就是日照的時間並不長,森林中的大樹都是終極林相中的陰性樹種,生態演化穩定,少說也有幾百年的歲月光影,每一株大樹都像一尊鎮守在雲霧間的山神或天龍護法,神秘地環繞著進入朝山的登山客。
被風雨包圍的我們僅有的憑恃就是這一輛九人座的廂型車,車內其它五個人有四個都累得睡著了,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阿志醒著陪我開車,偶爾說個 一兩 句話,提醒我留意雨刷外的路況。
車上有三個山友是基督徒,大概不會想進去寺院參拜吧!另外二個人與我一樣傳統信仰是佛教,也許會贊成我的提議停車休息一下,順道進去上個廁所,方向盤由我掌握,我應該有這個權力,我心裏如此盤算著。
「蘇大哥、你會不會累?累了就換我開。」阿志又丟來一句。
「還好、這車老了,脾氣你不熟,天快暗了,這段山路還是由我來,等會兒過了玉井,路就好走了,再換你來。」我說。
「喔!對了!我想在前面的白雲寺停車上個廁所。」我說。
「白雲寺?沒聽過這名字,就在前面嗎?可以上廁所嗎?我也想上,前面不是快到白雲仙谷了嗎?」阿志說。
「對!就在前面不遠的路旁,不用再轉小路進去,以前你沒注意過嗎?一路上你都在睡覺嘛!當然沒發現。」我說。
「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寺廟不少,除非大間的,否則很難去記它啦!」阿志說。
可是我一直開一直開,方向盤轉啊轉的,車子在水氣瀰漫天色昏暗的山中繞啊繞,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就是遇不見白雲寺,難道與它如此沒緣份?雖然外頭風雨飄搖,我此時還真有些強烈的願望想要一探白雲寺。
「蘇大哥、你說的白雲寺會不會在路上錯過了啊?都快到甲仙了吧!」阿志說。
「是啊!我也在納悶,快天黑了,外頭視線很不好,我明明很注意那處山凹的,可能一個不留神,轉個彎,它便溜過去了。」
「要不然、可以到甲仙的芋頭冰店上廁所嘛!有一間最大的芋頭冰店蓋得像麥當勞呢!」阿志笑著說。
說著說著、突然間山路的前方出現一個穿著僧袍全身濕透的人影,橫擋在路中央向我們招手,天已經暗黑得看不清楚他的臉,我們不得不停車靠近,搖下車窗問他怎麼回事?
這位全身被雨淋濕的人竟是僧人的打扮而且年紀很大了!削瘦的臉龐掛著白鬍鬚,不時的強風讓他的傘根本撐不住。
「師父啊!這種天氣你怎麼在、、、」我搶先問他。
「我住在前面的白雲寺,本來想一路走回去。」老師父說。
「師父啊!你從甲仙冒著風雨走上來喔?」我趕緊問。
「是啊!因為颱風來了,山上都是落石,跑南橫的興南客運今天只到甲仙便折回了。」
「拜托你們轉頭載我一程,白雲寺就在前面不遠。」老師父謙卑地說。
「趕快進來!趕快進來!不要淋雨。」後面的山友都醒了,開了 車門讓 老師父坐進來,還拿了毛巾給師父擦,一條毛毯給師父禦寒,真巧!剛才我們錯過了白雲寺,也許註定是要遇見這位住在白雲寺的老僧人。
「沒問題!剛才我們還在找白雲寺,想進去上個廁所呢!」阿志搶先我說了。
「麻煩你們了!」老僧人說。
待老師父坐穩後,我把車頭調轉,便回頭往白雲寺去,颱風來了,這一路上沒半輛車敢上山,而且快天黑了,沒有人敢在山中停留太久,這位老僧人要不是遇見我們這輛下山車,恐怕還有得走呢!轉回頭帶老師父回白雲寺,我想不需要花多少時間的,就在我們調轉回頭往白雲寺去的當兒,從後方的公路方向接連傳來 一兩 聲巨響,把我們嚇一跳,我猜又是落石,我們早已經習慣,不當一回事了。
「師父、怎麼稱呼您啊?」我問。
「叫我白雲,那是我出家後的法號。」老僧人笑咪咪地說。
「白雲禪師喔!我好像聽過這名字,白雲寺是你創建的嗎?」後面一位山友叫阿邦的說。
「嗯!正是在下籌建的。」老僧人說。
原來老師父正是白雲寺的住持。
說也奇怪,在老師父的指引下,車子跑不到十分鐘,白雲寺很快便出現在路旁。
「請下車來喝杯熱茶,用個素菜吧!等一下會有人來招呼各位,我先回禪房把濕衣服換了。」老師父把毛毯還給我們,有禮地說完,便一溜煙奔回大殿旁的禪房,他的身體還很硬朗,一點也看不出年紀很大了。
我們六個人冒著風雨下車,直接跑進了白色的大殿,空蕩蕩的大殿中一個僧人也沒有,只有三尊寧靜莊嚴的大佛端坐在大殿正後方,桌上插著野花與供佛的燭火,燭火被外頭吹入的風吹得搖搖欲墜,將滅不滅的,不過卻顯示此地還有人照料,我走到大佛前恭敬地行了五體投地跪拜禮,謝謝諸佛與菩薩保佑我幾次在南橫行來平安無事,完成了小小的登高心願。
其它人在大殿四周到處探頭探腦,就是等不到有人端杯熱茶出來。
「走吧!我們把師父送回來了,時間不早,還要趕路呢!」資深山友翁桑說。
當我們跨出大殿的門檻時,一位中年模樣的僧人出現在左邊的廂房合十向我們行禮,看樣子老僧人並沒有吩咐他招呼我們喝熱茶,只是把我們當做一般朝拜信徒看待。
我們一夥人不約而同湊近他問:「白雲師父換好衣服了嗎?」,我們想跟他道別回家了。
這位中年僧人適才大概被嚇了一跳吧!久久說不出話來,很少人會在這種鬼天氣出現在寺裏參拜吧!我們等他回過神來說話,等了一會兒。
「各位、、開車下山、、要小心一點,沿途落石很多。」他說話的樣子吞吞吐吐,有點結巴,也許久居山中潛心修行,很少和外來者說話吧!
「白雲師父呢?」阿志問。
「各位、今天果真有碰到我師父?」他神情有些怪異地問。
「我們剛剛在路上遇見他向我們招手,拜托我們載他回來,一回到這裏他就說他要先去換件乾衣服,要我們等一下。」翁桑說。
「嗯!」這位中年僧人沉吟了一下。
「實在對不起!出家人不打誑語。」這位師父雙手合十莫明其妙向我們道歉,「說實話可能會嚇著你們。」
「我師父白雲禪師已圓寂數年了,目前我是這間寺院的住持。」
「不過我師父是出於好意顯靈的,他在這條山路上救渡過不少人。」中年僧人說話的語氣漸趨平靜,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故事。
我們六個人聽了起初還有點狐疑,怎麼這間小寺院在裝神弄鬼嗎?這劇情騙得了人嗎?他師父躲起來不就得了!再找一個人出面胡亂對我們編一些故事,不過這位殷實的出家人怎麼看都不像會騙人,於是跟住持留下地址道別後,我們打算到甲仙再去問人,問問看這位白雲師父的故事?
「啊!」阿志突然叫了一聲「落石!」
「記不記得落石。」
「我們剛調轉回頭回白雲寺時,恰巧後方便聽到落石的聲音。」
「有那麼巧!落石剛好會打到我們?」面色凝重的林桑說,好似他直覺我們剛從鬼門關千均一髮被搶救回來。
車子經過剛才老師父招手的地點,又再往前不到 二百公尺 ,轉個彎,果然有二顆巨石橫陳在路上,幸好車子還可以從中勉強穿過,否則交通中斷,今晚又要折回白雲寺借宿了。
我的心情有些驚懼夾帶著慶幸,複雜地在胃中翻攪,相信其它人也是,這兩顆巨石如果砸中我們的車,當場必死無疑。
行經甲仙時因為風雨越來越大,沒有人再提議下車去問人,我們一路直奔回台南。
過了一個月,我們六個人再度相約上南橫白雲寺,因為我們收到白雲寺住持寄來的邀請函,邀請我們參加紀念白雲禪師圓寂五周年的法會。
我們總得去謝謝那位老僧人吧!而且還要跟他要杯未喝到的熱茶,吃完這餐欠了一個月的素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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