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靜靜地角落默默地死去 >-王家祥


 


        天主教堂牆外的五隻小黑狗和牠們缺了一隻眼的瘦弱母親,是在一個風雨夜裏突然出現在路口被我發現的,我猜那時牠們一家子想必剛被丟棄到這處陌生的地方,顯得怯生驚嚇,瑟縮在牆角發抖,不懂得找可遮蔽的地方躲雨,接下來連續幾天濕答答的天氣,這一家子黑狗就這樣任由雨淋濕了又乾,乾了又溼,很少離開牆角;我除了餵食牠們,讓牠們一家子暫時飽餐之外,也別無它法,只希望有願意養牠們的人出現,拋棄牠們的主人真是狠心!


    過了幾天,這一家子黑狗慢慢熟悉了此地的環境,開始鼓起勇氣擴大了活動的範圍,譬如那些家庭可遮陽蔽雨的庭院不歡迎牠們,有些空屋暫無人居住,沒有人會驅趕牠們,可以溜進去躲雨;無雨的日子,牠們選擇躲在路邊的灌木叢裏,逐漸發現有一家雜貨店和隔壁一對老夫婦會把家裏的剩菜剩飯拿出來放在路邊,給流浪狗吃,雖然不太夠,再加上我每日的餵食,如今也撐過來了!


    不過這中間,五隻年幼的小黑狗,有三隻陸續死於夜裏的車禍,是雜貨店老闆娘告訴我的,因為我在餵食時遍尋不著,沒來的以為已經被撿去養了;牠們夜裏經常在巷口玩耍,而進入村子的汽車又時常不減速,聽到這意外心裏著實好難過,剩下的兩隻逐漸長大,和母親在白日裏常常不知去向,不過一到晚上牠們便會回到雜貨店附近,躲在汽車下睡覺。


        我在村子裏認識的狗比人還多。 


    漂亮的布丁是我們在省道臺11線一處危險的大轉彎,從車陣中搶救回來的拉布拉多混種幼犬,那時牠正在路中央聲嘶力竭地嗷叫著,那樣子就像小孩子要找媽媽,可以判斷牠剛被遺棄不久;把布丁帶回家安置,決定收養牠之後,我又在那處大轉彎陸續發現布丁的兄弟姐妹,一窩五隻,有黑有黃,非常可愛,藏在公路旁的水溝裏,不時跑上公路來,險象環生;我在那裏待了許久,觀察附近找不到母狗,確定不是流浪狗所生;這段公路我每天來回好幾趟,突然間布丁就冒出來了!一定是被帶來丟棄的,現在麻煩來了!我無法一下子收養六隻幼犬,又不忍心放著牠們不管,牠們待在公路邊必死無疑,可能也會引起閃避牠們的汽車發生車禍,於是我下定決心在水溝的坑洞中追逐牠們好久,滿身大汗一一將牠們抓上車,帶回村子的無人廢墟中,在那兒至少有傾頹的屋頂斷牆可以遮風蔽雨,有寬廣的草叢可以躲藏,還有一條巷子也許有人經過,看牠們可愛會帶牠們回家。


    每天帶著一桶乾狗糧四處巡迴,到那處廢墟以及天主堂路口去餵食這些小朋友,是我鄉居生活最快樂最掛心的重要事,每日無論事情多忙我也會抽空去一趟,只要想到牠們正餓著肚子,唯一依靠的恐怕就是我提供的這一餐,我就有了強烈的責任感,只要自己的花費節省一點,省下來的錢提供一頓簡單的乾狗糧,便能讓這群無依無靠的小狗狼吞虎咽,心滿意足活下去,這一幕時時提醒著我一些深刻的道理,讓這些可愛的小生命的饑餓得以舒解,讓牠們的恐懼痛苦得以消失,因此我的心也充滿喜悅寧靜。


    我永遠忘不了牠們天真看著我的眼神,只要我的摩托車一到現場,吹起口哨,牠們便會從四處躲藏的草叢中廢屋裏跑出來,雖然牠們依舊與我保持著適當距離,被主人拋棄的心理創傷仍然存在,可是注視著我的眼神卻是信任的,毫無恐懼的,彷彿我們已經認識很久。


    過了一陣子,我發現有人會把吃剩的便當、以及剩菜剩飯、麵包餅乾拿來給牠們吃,飲水也有人更換補充,餵食牠們的不止我一個,我的心裏好高興;依山傍海的都蘭村,因為週遭有許多野地,老是默默承受著被惡意遺棄的流浪狗們的苦難;有一回我在山上的曠野遇到一隻毛色漂亮的母狗帶著兩隻幼犬,見到我時又害怕又想要跟著我,覺得很不尋常,隔了一、兩天,牠們出現在離村子不遠的產業道路上,躲在水溝裏好幾天,最後再度遷移落腳在國小後門外的草叢中,終於鼓起勇氣接受一些小學生的餵食,暫時定居在那裏,一看就知道牠們一定是被丟棄在山上,沒有人煙,哪有食物?最後仍是一路艱辛走到村落裏,才有乞食的機會。


    後來我才明白,那隻短腿黃毛的混種小公狗是我見到唯一一隻,也是最後一隻懂得逃離瘟疫現場的流浪犬,聰明的牠往兩公里外的隔壁村子逃,沿著公路邊舉步艱辛地走著,看起來無精打采;我騎機車和牠擦身而過,覺得不太尋常,村子裏的這隻熟悉身影的流浪狗,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院的公路上?一直注意著牠好像不太舒服,那時還不知道村子裏可怕的狗瘟已經悄悄在蔓延,無聲無息;牠也回頭深情地看了我一眼,我很訝異牠一直記得我且懷疑牠的眼神似乎隱藏著求救,因為我曾經餵食過牠許多次,不過我瞭解牠是一隻固定出現在兩戶人家家門前徘徊討食的成犬,很會謀生,所以也就不以為意,急著趕回家,從此牠便消失無蹤,日後再也沒有見過牠像尋常一樣在附近村落的街上晃蕩了。


       牠固定討食的這兩戶人家其實彼此離得很遠,中間隔了一條溪,要過一座大橋,唯一共通點是這兩戶善心人家都開雜貨店,平時有人固定開伙,也都會把廚餘拿出來放在門外餵食流浪狗;要不然、村子裏有許多原本有人養的家犬,因為主人或許是低收入戶,吃食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或者是流離失所,生活有了變故,突然間好幾天不在家,連家犬也變成半流浪半自謀生活的狀態,在村子裏遊蕩,有一頓沒一頓的;體型矮小的這隻混種小公狗,有時候一個早上都待在其中一戶人家家門前,下午又長時間待在另一戶人家外頭,可還是有吃不飽的時候;當我在餵食其它流浪狗時,牠仍會跑來搶食。


        依我的經驗,從此在街上或公路上消失無蹤,很可能染病便在一處靜靜的角落默默地死去,否則流浪狗的活動有一定有限的領域,因為那時無藥可對付的犬瘟病毒已經悄悄蔓延開來,除非狗兒本身有主人幫牠施打過疫苗,或者奇蹟出現:自身的免疫力戰勝了病毒;這隻逃離的流浪狗恐怕沒有人曾為牠施打疫苗,也無人替牠醫治、給牠愛、溫暖與加油、幫牠度過危機吧!當小狗生病時,會選擇一處安全僻靜無人打擾的角落休息躲藏,不吃不喝便很危險了!有機會得到醫治的家犬通常是在獸醫院打點滴補充營養,與病毒搏鬥,可想而知流浪狗的處境更是艱難,如果只是一般吃壞肚子的腸炎,躲藏幾天,吃吃草,也許會熬得過,再從草叢或廢墟裏爬出來覓食,可是一遇到腸病毒或犬瘟熱病毒這種目前無藥可救的傳染病,只有在靜靜地角落默默地死去,無人聞問。


        小黑一家六口初初被遺棄至天主堂附近的馬路,包括一隻缺了一眼的瘦弱黑母狗跟著五隻黑色小幼狗,因為對新環境陌生害怕,連處躲雨的地方也沒有,只能全家瑟縮在馬路一角,擠在一起取暖,任由風吹雨淋;從我開始餵食牠們起,便發現牠們一天比一天能適應新環境,這中間過程當然免不了被趕來趕去,遷移來遷移去,後來便知道那一處小巷子馬路比較沒有車子而且學會躲車,小黑也接連目睹兄妹被汽車撞死的慘狀,就這樣陸陸續續往生了三隻,剩下最內向卻最小心的小黑和牠活潑外向的姊姊,在母親陪伴下長大成為成犬,有一天開始發情了!


        這一家母姐妹雖然依舊相依維命,可是只有內向的小黑比較不敢四處游蕩,白天裏牠的母親與姊姊時常不知去向,漸漸能自己討食謀生,不太吃我供應的乾狗糧,小黑則常常安靜地躲在老地方,搶食時小黑總是怯弱地躲在最後面,還得我特別為牠預留一些食物,保護牠的份不被搶走,也只有牠肯讓我抱著上車,到二十公里外的台東市獸醫院去做結紮手術。


有一陣子我還擔心小黑是不是營養不良?身體不夠強壯?無法在艱辛的流浪生活中存活;考慮流浪狗手術後無安全僻淨之地可療養,也無法天天餵藥,便讓小黑在醫院住了一週;我費了許多力氣,總無法讓平時肯接近我的其它母狗安靜上我的車,真是苦惱!因為發情的高峰期既將到來,村子裏好多人家沒有圈綁的公狗,也加入追求母狗的陣容,每天群集吠叫,好不擾人!


        就在這一週,可怕的狗瘟慢慢傳開了!而我仍不知情。


小黑出院後,幾經思索,覺得還是讓牠回到熟悉的環境跟狗伴自由自在在一起最好,我們家已經有十二隻狗,進入我們家,便失去了部份自由,而小黑曾目睹兄妹橫死於車輪下,早學會躲車,用不著太擔心,吃食我依舊會照應牠;還記得那天放牠下車的情景,一路暈車回到村子的牠,一見到熟悉的巷弄與母親及姊姊,精神立刻為之一振,一家子又團圓互相玩在一塊了!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母親與姊姊,往後幾天,我依例前去餵食,卻再也沒有見過牠們,那時想必牠們都已受孕。


只有小黑,顯得孤單。


怯弱的小黑反常地出現在我們家巷子路口,似乎想找伴又像在求救,卻不敢進來巷子,因為這裏是我們家的狗與鄰居家的狗的領域,幾次的出現,我發覺小黑生病了!同時間巷子裏各家不曾施打疫苗的家犬與流浪犬也陸續發病,病徵卻不盡相同;緊急將隔壁阿媽收留的一隻流浪幼犬與小黑一起送去看醫生,醫生一看到那隻病況較嚴重的幼犬,便判定牠得了犬瘟熱,無藥可救,建議把牠與小黑一起送至防疫所,政府會「處理」染上狗瘟的犬隻;我實在於心不忍這樣做,況且另一隻小幼犬與阿媽已有感情,還是阿媽拜托我送牠去結紮的,只差我忘了提醒阿媽要讓牠施打疫苗,運氣差,便遇上了這次瘟疫大流行,我拜托醫生開一些提高免疫力的藥,死馬當活馬醫,決定將兩隻都被判了死刑的小狗帶回家。


我希望在牠們面對死亡時不再是無人聞問的,死亡之際很恐懼,也可以很安祥。


那隻叫黑妹妹的小流浪狗,自從被收養後,每天都見到牠快樂地跟著阿媽到自家南瓜田裏玩耍,奮鬥了幾天之後,最後安息在阿媽幫牠布置的菜園裏僻靜草叢中的窩,有柔軟的布,還有遮風避雨的木板,可以抵擋那幾天的寒流,嚥氣的前一刻,我和妻還去探望牠,雖然狗瘟的死亡煎熬很痛苦,畢竟黑妹妹有了一處歸屬的家,死前並不孤單。


    小黑則在我們家隔離的狗籠等待死亡的過程中每日服藥,好端端地奇蹟地活了過來,狗瘟,的病徵明顯地不見了!身心的疲累逐漸復原。


    倒底牠有沒有染上狗瘟依舊是個謎?無法得知。據說在這麼可怕的瘟疫下存活的、都是特別受到上天照顧的「天公子」;那陣子村裏同時往生了不少狗,陸續聽到誰家的狗被毒死了!誰家的狗莫名所以地往生了!後來傳出媽祖廟那一群由廟公庇護的流浪狗死了大半;我餵養的另一群流浪幼犬也逐日不見蹤影;我才意識到原來是狗瘟的蔓延;我家巷子裏一隻住了三年多,每日隨著我散步,接受我餵食,卻始終不肯讓我圈綁洗澡施藥的流浪狗烏盾,最後也顫抖地死了!還有布丁、在我們夫妻輪流照顧,打針吃藥之下,卻也無力可回天、、。


    我永遠忘不了布丁的兄弟姐妹逐日逐漸不見蹤影的過程,後來變成巨大的錐心刺痛的回憶;原本每天的會面餵食是五隻全員到齊,每隻健康又活潑,最後一次的緣份只出現一隻黑色的小拉拉跚跚來遲,其它的任憑我再怎麼呼喚也不見前來,那時我還意識不到狗瘟的存在威脅,百思不得其解,最後見面的這一隻小拉拉也不會說話,告訴我牠的兄妹們倒底是靜靜地躺在哪裏的草叢中不吃不喝了?還是全部被一位好心人收養了?那天牠還算活潑,吃得下我給牠的狗食,可是隔天我依例再去時,任憑我呼喚了許久,徘徊尋覓了許久,竟沒有一隻現身;此後我不斷前去尋找並打聽牠們的下落,並沒有捕狗隊來到村子;那時還懷疑有人毒狗,因為我在廢墟現場接連幾天都會發現嘴角流血橫死的貓,大貓幼貓皆有,牠們都是一同躲在這處廢墟裏的流浪生命,彼此相安無事,大貓小貓貓咪們也吃我提供的狗食和水,時間一到就出現。       


    見我最後一面的小拉拉想必隔天也倒下了!沒意識到來不及說再見,過了一兩週,連我身邊的家犬也遭到犬瘟波及,我才聯想起這些可愛的眼神是逐日一隻一隻消失的,如果遭人下毒,不是如此死法。


    想必牠們在死前還有一段時間的煎熬掙扎,只是躲在深深草叢中,無人知曉也無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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