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捨流浪狗>- 王家祥



    父親總會在老家門前留一桶清水,留給每天來喝水吃飯的一群野貓,這些野貓每天固定來我家兩次,可是每一隻來的時間不一定,大概中午一次來喝水,尤其是夏天,氣溫高,喝水的貓會呼朋引伴,多了好幾隻,晚上那一次則是來用餐,吃父親留給牠們的剩菜剩飯,這群野貓其實很小心人類,無論登門喝水或吃飯,與我們總保持著距離,小心翼翼。
    剛回老家定居時,我並不特別注意那桶水的用意,常會把它拿來洗手,後來發現總有一些野貓在我出門時閃躲著我,原來我正打擾了牠們來喝水。
    父親說:「叫那些貓去哪裏找水喝啊?」
    的確!我的家鄉在都市化的過程,當然沒能為一些野貓野狗留下可以生活的小樂土,穿越小鎮的阿公店溪早就是一條臭水溝,昔日的農村田園幾乎都成了高樓大廈,從前常看見的灌溉渠道早已消失無蹤,留在城市裏的野貓想必在戶外找不到乾淨的水源,才會每天固定來這麼一處提供牠們喝水的地方報到。
    與父親討論到小時候居住的果園環境,常在果園或農田裏遇見野貓,但卻從來不曾看見過牠們群聚一處喝水的習性,因為那時溪水也乾淨,四處有池塘和灌溉渠溝,晚上還可以發現螢火蟲飛來庭院裏,如今果園都成了住宅區和工廠,水溝理所當然是黑的,沒想到環境惡化到讓一隻野貓連找水喝都有困難。
    達賴喇嘛説:「我真正相信的是慈悲心是人類存活的基礎,也是生命的真正價值所在。」
    陳品穎、64年次,不愛打扮,很有想法,戴一副厚框眼鏡,隨時會笑臉迎人親切打招呼,搬來高雄才二個月,早已被南台灣的烈陽曬得黑黑的,所以怎麼看也不像台北人,台大經濟系畢業,大學時代便投入流浪貓狗的關懷運動,是個在路上看見被車撞得稀爛的流浪動物屍體,便會把牠撿拾埋葬的勇敢又慈悲的女孩,這種慈悲可不容易做到,她說有一次在每天上班往返的高速公路上看見一隻被撞死的狗,因為高速公路太危險,逼得她無法下車去撿拾,就這樣難過地每天往返上班,看到那狗屍體被來往汽車逐漸壓成一片緊貼在地面上的皮乾,然後被當成垃圾收走。
    她語帶專業又柔軟的口吻說:「那屍體不該這樣被對待,牠不是垃圾,它應該被埋葬或火化。」
    我在她的身上則感受到慈悲的自然流露且微微刺痛我的心,一般人是怎麼想過也不會理直氣壯直接行動去收拾一隻在路上被壓得血肉模糊的狗屍體,而且有那麼堅定的信仰,我很容易為自己找藉口況且有太多不得已的理由,當我在街上撞見一隻狗的屍體只是內心很不忍很難受,但我卻略過它逃避它。
    慈悲是需要練習的。
    陳品穎身邊帶著兩隻三隻腳的流浪狗和四隻流浪貓,從台北流浪到高雄來找工作,原因是從小在台北長大,離開過台北後,才知道原來有其它不擠的地方,台北人太多,空間實在太擁擠,令她受不了;為了安置她的流浪朋友們,陳品穎不得不租一間八千塊的公寓在鹽埕區,三房兩廳,一間房給狗住,一間房給貓住,一間房自己住,她的母親答應她南下高雄的條件,原本是希望她脫離台北那群照顧流浪貓狗的狂熱朋友的圈子,畢業幾年來,陳品穎已將所有的工作收入與業餘時間全都花在照顧流浪貓狗身上,為了收容流浪貓狗,不得不在偏遠地區租大空間,為了方便載送牠們,又需要養一部車子,常常還得參與流浪動物之友到立法院推動政策立法的活動,搞得自己精疲力盡。
    在「西藏生死書」中對於「慈悲」的定義是這樣的:「奉獻自己給別人,承受別人的苦難,而不自我愛惜。」
    陳品穎原本住在家裏,有一次母親實在受不了她把上班之外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流浪貓狗身上,說了一句「妳搬出去!」的氣話,一個禮拜之後,陳品穎便搬出去了,為了收容更多的流浪動物,自己在比較鄉下的內壢租了一間透天的房子,也只能在附近工廠找個會計工作,薪水幾乎都花在房租上,自己只好省吃簡用,說起這段回憶時,陳品穎的眼框泛著紅紅的卻是欣慰的淚水,她說她為了自己的志業,最覺得抱歉的就是有違父母的期待,工作事業上至今還一事無成,我說妳做的是最不平凡的志業,我們內心都知道品穎最希望的是取得家人的諒解與支持。
    索甲仁波切寫道:「慈:打開內心的泉源,讓愛自然流露出來,把這種愛延伸到一切眾生。」
陳品穎雖然口頭上答應母親不再參與了!可是她在辭掉台北的工作,南下高雄前,又發願去做了一趟特別的環島旅行,她和一位圈內好友羅慧君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一同開車自費去訪查遍布全台灣約六十間收容流浪狗的公立機構現況,這些收容流浪狗的機構多半位在鄉野間很偏僻又不好找的地方,有時在鄉間問人繞路一整天也找不到,令人不解的是正式在農委會登記管理下的只有五十間,許多鄉鎮連處收容所都沒有,卻有捕狗的需要與行為,所以抬面下私自運作的大有人在,問題是這些被捕的流浪狗到哪兒去了?陳品穎不平地說這些公立機構除了新竹市做得較好以外,本身大多數便違反立法院所通過的動物保護法,使得動保法的宣示意義大於實質意義,現場對待流浪狗的方式可以說慘不忍睹,狗隻太多而空間不足,基本生活品質很惡劣,雖然狗兒七天之後便得安樂死,可是在死之前竟不能讓牠們免於恐懼與難受!公立的收容機構除了制度上的落伍外,實際運作管理的人員觀念薄弱,知識不足,導致最後無心也無力改善。
    彌勒菩薩的教法中說:「悲的水流經慈的運河,悲:平等看待自己和別人。」慈悲的臺灣,若也能平等看待一隻流浪狗。
    一趟環島旅行下來,陳品穎除了落淚還是落淚,成長卻很迅速,印象深刻的是剛看完一處收容所才流完眼淚,又要打起精神重新振作趕往下一處收容所,晚上還得利用僅剩不多的休息時間整理日間的記錄,她們把這些訪查的記錄自費結集成冊,送給動物保護團體,完全是出於自願的發心,這本調查報告有一段是這麼寫的:「宜蘭市捕犬車當天約送來25隻狗,所有犬隻關在捕犬車上僅有的一大鐵籠內,點收時由三名清潔隊員共同動作,將犬隻由車上直接以捕犬桿拖下,有一隻因劇烈掙扎,前腳抵住籠子不易拖出,清潔隊員即以捕犬桿將犬隻懸空吊出籠外,拖出犬隻摔到地面、、、點收過程中有些犬隻原本不甚懼怕,但看見同伴被兇暴對待,以致十分緊張並頑強抵抗,哀嚎聲不絕於耳,地上可見血跡與排泄物、、、。」
    品穎告訴我為什麼她想幫助流浪貓狗?因為她覺得牠們被丟棄在人類建造的街道上,毫無謀生的能力,她說:「你能要求一隻狗或貓自己去找工作養活自己嗎?街上有那麼多人類吃剩的食物可以找來吃嗎?流浪貓狗最後只能淪落到在垃圾桶裏找食物的命運,丟棄寵物是很差勁的行為。」
    雖然遠離台北那群善心卻令人疲倦的朋友們,有一位照顧流浪狗的朋友要回德國唸書,又把兩隻殘障而瘦弱的狗交托給她,於是來到高雄快二個月,工作還未找到,不得已,她又有兩隻缺了一條前腿的狗要照顧,每天早晚要帶牠們出去蹓蹓,養成大便的好習慣,她對待狗兒就像母親對小孩般疼愛又有一套管教方法,曾被汽車撞斷一條腿的狗神經特別敏感,眼神卻是那麼地信任她,最近好不容易計劃回台北的家一趟,品穎一個禮拜前就要提前四處請托適合的朋友照顧她那兩隻不方便的狗。
    陳品穎帶著兩隻缺腿的狗在鹽埕街四處溜時,手上總會帶著報紙隨時撿拾狗兒的大便,她的狗兒走不快,只能以三條腿慢慢跳,慢慢晃,卻不會亂闖亂跑,品穎如果轉個彎去較遠的麵包店買土司或跟朋友聊天忘了時間,牠們還會自個兒先走回公寓門口耐心地等她,品穎很開心地說無論多久,牠們都會等她,這是讓她窩心的地方,而且曾經流浪過的狗很知足,有個安心的地方睡,有東西吃就很快樂!牠們不挑嘴,最愛吃的食物就是土司,百吃不膩;曾經有個拍紀錄片的導演想要拍攝陳品穎,因為他覺得陳品穎照顧流浪狗很快樂,照顧一隻狗就像照顧一個小孩,也要擔負著責任,許多關心流浪動物的朋友們最後總是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品穎說她現在已經學會妥協,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經濟學追求最大效益,最適選擇,能夠照顧流浪狗就是她內心的最適選擇。
    「假如我撿到一千塊,我寧願拿去為流浪狗結紮,也不會想去買衣服,我最想做的事而且我去完成它!你說快不快樂呢?」品穎反問我。
    雖然有時朋友們不免認為陳品穎瘋瘋巔巔的,可是我們著實好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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